◎胡慧馨
没有人期望苦难，就算默然承受，多半也是出于被动或勉强的无奈。但奥秘的是，人的潜能往往在困顿中才有超越原我的勇气，深藏的秉赋往往要在熬炼下，才有石破天惊的爆发力。

以《玫瑰人生》一曲红遍法国的香颂歌手爱迪琵雅芙，以独特的嗓音传达女性对爱情的眷恋，以《人生我无怨无悔》一曲倾诉人生最真实赤裸的体会，她一生高低起伏、崎岖迂迴的经历，在爱的失落与对歌唱的依偎，见证了苦难亦是功成名就的催化剂。

一生颠沛苦难不断
从爱迪琵雅芙幼年的遭遇，她应该最有权利选择堕落与自我放弃。童年几乎被生活失意、靠歌唱营生的母亲放弃，经常在街头流浪，捱饿受欺。琵雅芙在奄奄一息时被久未谋面的父亲送至经营妓院的祖母处寄居，三至七岁间又因罹患眼疾差点失明；好不易在祖母那里得到亲情的温柔关怀，又被迫远离，陪着在马戏团担任杂耍的父亲四处漂泊，颠沛流离。17岁时，琵雅芙与递报员生下的女儿，在她事业刚起步时不幸罹脑疾死去。

琵雅芙好不容易在酒店唱出知名度时，却因提携她的老闆被杀，惹出一身不利的怀疑与批评。成名后又因遭遇车祸，让她日后更加依赖酒精与止痛剂。琵雅芙一生虽有几段夭折的婚姻，却始终无法与最爱的人长相厮守，甚至天人永隔，直到死前她仍不时提到曾为挚爱準备的赠礼。而至爱的离世，也让她赖以维持的玫瑰般人生逐渐凋零。

沮丧时也不至绝望
或许生命的奥秘在于苦难的背后，正是扭转乾坤的契机，让人不得不强迫自己突破精进。因为童年没被妥善照顾，让她学会在街头维生，不屑虚伪矫情；因为眼睛奇蹟般的康复，让她对信仰永怀信念，即使在最沮丧时，不至绝望；因为看到妓女们绝望的生命，她发誓就算饿死也不愿沦为娼妓；因为随着父亲到街头卖艺，年纪轻轻就体认求生不易，懂得随时挣钱养活自己；因为受到父亲的逼迫，让14岁的她有勇气在街头公开唱歌，开启街头歌手的生涯，因而有机会被夜店老闆路伊蕾佩发掘，接触到上流社会。

这个转折，让身材矮小的她突破自卑的心理障碍，开始以小麻雀琵雅芙这个艺名在歌厅演唱。路伊蕾佩教导琵雅芙舞台的技巧，要求她穿着黑色套装，后来还成为她演唱的特色之一。而随着莫名被当成杀人嫌疑犯，刚起步的事业陷入谷底，媒体对她的印象转为负面，为了挽回名声，她与作曲家雷蒙艾索合作，把艺名正式改回「爱迪琵雅芙」，并开始接受正规的演唱训练，学习如何像演员一样诠释歌曲，用手势投入感情，成为真正的歌手。否则，出身不好，举止粗俗，言谈不得体的爱迪琵雅芙，恐怕终生都只是未经琢磨的钻石，难以走向正式的歌手生涯。

人生的奥祕之处在于，当上帝把人们最在乎的东西连根拔去，让痛苦深深折磨人的灵魂时，正是让人重新认识自己，耕耘自己，改变自己，突破自己之际，以便让生命的煎熬产生丰富的收成。

对琵雅芙来说，每一段命运的挑衅，都可以成为自甘堕落的理由，而且受迫环境与贫穷，她更有沦落停滞的藉口。就像在片中所言，就算事业飞黄腾达，她最不想要的回忆，偏偏挡在她面前。在每个熬炼的关卡，她不是永远信心满满，也不是不会逃避害怕，更非永远保持乐观。她就像所有的凡夫俗子，害怕改变，恐惧变化，为失去肝肠寸断，为生病黯然神伤，只是最后，在无法选择的困顿中，坚守自尊，不因无奈放弃自己，不因环境随波逐流，坚持用动人歌声和诚挚歌词面对观众。

祸福相依无怨无悔
在事业上，琵雅芙享受廿多年的职业高峰，在歌唱界备受尊荣。直至如今其独树一格的歌声依旧安慰无数听众的心，写实的词句依然与大众联结共鸣。但在家庭生活上，一生害怕寂寞，渴慕亲情、爱情的她，却是母亲的弃儿，父亲的摇钱树，失去唯一女儿的母亲，丧失挚爱的伤心人，同时又是必须靠酒精药物减轻病痛、不时昏厥的病人。

她的人生坎坷多舛，但她的成就耀眼灿烂，我们该如何定义她的人生究竟是成功或失败，痛苦或幸福？

从她戏剧性的人生历程，我们看到：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在经历喜怒哀乐，也可能随时要面对生离死别，生命的弔诡往往是祸福相依，悲喜交织。但是苦难常常可以激发潜能，贫穷往往可以促发斗志，痛苦让人懂得冷静分辨，分离让人了解珍惜。而未曾体会痛苦、失去的快乐欢愉，通常只会让人徒感空虚，让人因为不懂节制，不知如何控制漫无天际的慾望、贪婪，陷入堕落的陷阱。至于未曾付出代价的幸福，则往往在不知珍惜，不懂分辨，悄悄流逝，灰飞烟灭。

爱迪琵雅芙因为曾经失去，所以懂得爱的真谛不是佔有，而是让对方快乐，不计较得失。爱迪琵雅芙因为相信爱，所以儘管婚姻之路走得坎坷，但真诚鲁莽的她仍拥有许多忠心支持她与了解她的友谊。也因着她曾经历一无所有，贫病交迫的童年，她始终珍惜上天赋予她的歌喉，把唱歌作为她存在的目的，甚至还说：「如果不能唱就不能活下去。」

爱迪琵雅芙于1963年47岁时因为肝癌过世，而她最后的遗言则是：「你要为一生中所做的蠢事付出代价」，但衡量她的一生，就像她《人生我无怨无悔》的歌词所言：
「不，没有就没有，
不，我无怨无悔，
好的也行，我欣然接受，
坏的也罢，我全无所谓，
因为我的生命，因为我的喜悦，
从今以后，有你才有我，
不，付出了代价，一扫而光了，
不，付出了代价，全部都忘怀了，
好也无所谓，
不我无怨无悔，全部忘了…」

或许对观众而言，她传奇的一生充满悲剧和苦难，尊荣与幸运，但对于一个曾在困境中努力奋斗的人而言，成功与失败根本不足以形容她坚韧卓绝的生命力，也无损她为爱、为歌唱付出的热情与努力。看完她一生的故事，有的只是对她绝境逢生、出奇不意的遭遇，感到无边的体谅与同情。

玫瑰人生
导演：奥利维耶达安
演员：玛莉咏柯蒂亚
获奖纪录：第65届金球奖音乐片与喜剧类最佳女主角奖、第80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女主角奖、最佳化妆奖、法国凯萨奖最佳女主角奖等多个奖项